杨光:伊力哈木与新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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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近几年来,新疆很不平静,冲突不断,暴力频仍。以维吾尔人为主体的、动辄死伤数十人的群体性暴力事件层出不穷、防不胜防,徐徐成了家常便饭。在一个买菜刀、火柴都要搞实名制的地方,在一个维吾尔人出行、住店都必需向治安当局即时存案的国家,这真是咄咄怪事。而更希奇的是人们居然不认为怪,越来越麻痹不仁,当局仍旧敢于大言不惭宣称“我国的民族区域自治轨制是完全准确的,党的民族、宗教政策是完全准确的,党对新疆各项工作的领导是完全准确的”——这几句套话得有多么厚的脸皮、多么强的“轨制自信”才说得出口啊!
    共产党昏得厉害,新疆病得不轻,糟糕的是,我们尚不知道如何救治她。追根溯源,2009年乌鲁木齐“7·5事件”是一个分水岭。在人们的印象里,“7·5事件”之前只有藏人、西藏自治区才是让中共头疼不已的题目群体、麻烦地区,而新疆则是中南海赞许有加的模范自治区。“新疆王”王乐泉一直是一个让中心很省心、也很放心的人,新疆大大小小的“不不乱因素”不是被他铁腕压服,就是被他静静瞒住,他让中心在新疆所能看到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亚克西”,只要有他王乐泉在,中国就没有什么“新疆题目”。王乐泉因此而被中共视为“治疆能人”,不仅在新疆的地盘上说一不二、只手遮天,即使在中心政治局里,他也是响当当的“民族通”,摆出一副新疆经验放之各自治区而皆准的架势,甚至当西藏“失事”,中心也立刻按照王乐泉的建议将他在新疆的老搭档、心腹爱将张庆黎空降到拉萨去做西藏一把手,由此可见高层在处理少数民族题目上对王乐泉是多么信任和倚重。新疆局势之一路恶化至此,既要怪王乐泉昏愦,更要怪中心昏庸,王乐泉压根儿配不上中心的信任和倚重。
    “7·5事件”骇人听闻,共造成197人死亡、数千人受伤,死伤者绝大多数是汉人,数千名施暴者全部都是维吾尔人——且多数是从1500公里外的南疆专程赶赴乌鲁木齐介入骚乱的。“7·5事件”拆穿了王乐泉“治疆有术”的西洋镜,像一记闷棍打在胡温头上,打在对新疆局势知之甚少的民众头上。但“7·5”不是终结,也不是热潮,只是开始。从那以后,新疆族群关系大幅恶化,王乐泉的牛皮纸再也包不住新疆维汉人民的冲天怒火,“新疆”、“维吾尔”、“暴恐”成了几乎固定搭配的三个热词,频现于海内外媒体。血淋淋的事实撕开了新疆民族团结的假象,把中共的民族政策、王乐泉的“治疆方略”推上了风口浪尖,也把“新疆题目”变成了一个绝对不亚于“西藏题目”的热门题目。
    二
    当然,“7·5事件”应归罪于暴徒,但是,这块土地为什么会滋生那么多暴徒?为什么暴徒的丑恶行为可以频频得逞?实在,若不是当局昏愦,“7·5事件”本不会发生;即使发生,也不至于那么惨重。对于“7·5事件”,以王乐泉为代表的新疆当局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不仅有政治责任,还有基于重大过失的刑事责任。事前疏于防范,该发现的隐情没有发现,成千暴徒大规模、远间隔的群体会萃,一卡车一卡车地往城里运送砖头、石块(这是“7·5事件”的主要凶器),有关部分居然视而不见;事件中对游行示威处置不当,激化了冲突事态,而当暴力骚乱猝然发生,当局又反应迟缓,出警太慢,致使乌鲁木齐陷于无政府状态,街头杀戮竟持续了数小时之久;事后则急于撇清自己,官方大造阴谋论谣言,一味以意识形态语言对事件上纲上线,无故攀扯“境外敌对势力”,自己却连一个像样的检讨、报歉也没有向新疆人民作出。
    犯下了大错的王乐泉、努尔·白克力们诸事平安,王乐泉终极体面调离新疆,到中心政法委给周永康做搭档,这也许是为了维护“党的民族政策完全准确”的神话,也许是中心真的相信王乐泉的指控:不是我王某无能,而是“三股势力”神通泛博,热比娅一通越洋电话赛过我十万雄兵。不管如何,在接连发生了拉萨“3·14事件”、乌鲁木齐“7·5事件”之后,血的教训并没有换来共产党理应做出的体系体例革新和政策调整。
    中心和地方都不承认政策有错、自己有错,“三股势力”、“境外敌对势力”又云山雾罩、神鬼莫测,政府一直提不出像样的证据对“三股势力”、“境外敌对势力”形成详细的犯罪指控,那么,“7·5事件”的替罪羊最后就落到了异议言论、自由网络、维族独立知识分子身上。4年前,维吾尔在线网站的编纂、治理员海莱提·尼亚孜被乌鲁木齐中级人民法院以危害国家安全罪判处有期徒刑15年;最近,中心民族大学讲师、维吾尔在线网站的创始人伊力哈木·土赫提被统一家法院以分裂国家罪判处无期徒刑。
    这两个案子固然罪名不同,但案情相联、性质一致,都是“7·5事件”余波所致,某种程度上,伊力哈木“分裂国家”案可以看作是海莱提“危害国家安全”案的续集。伊力哈木和海莱提都是态度光鲜的维吾尔民族主义者,也是对维、汉社会有深入了解,对维、汉交流有极大热情,可以纯熟使用汉语表达自己观点的维吾尔学者。其所办网站维吾尔在线在同类网站中人气较旺,在关注新疆题目的维汉交流小圈子里颇有影响。正由于此,他们在“7·5事件”之前就对事态的发展有所知悉、有所预判,其敏锐的洞察力远远超出主政新疆的官僚政客王乐泉、努尔·白克力们。
    海莱提·尼亚孜曾求见自治区高官以便当面示警,但遭到拒绝,也曾在接受外媒采访时表达过对时局的忧虑。后来,当局指控维吾尔在线网站上关于“韶关6·26事件”(一起玩具厂维汉工人之间2死60余伤的群体斗殴事件)的公然讨论“引发了7·5事件”,遂罗织罪名重判海莱提·尼亚孜。伊力哈木·土赫提则从那时起被列入重点监控名单,有关部分随时找他的茬子、挑他的毛病,一旦被捉住了“犯罪”痛处,时刻可能失去自由。4年之后,有关部分如愿以偿,伊力哈木终于“落入法网”。
    按照当局的逻辑,假如“韶关6·26事件”不报道、不传播、不讨论,知情的不说、不知情的不问,都假装这一悲剧不曾发生,就不会“引发7·5事件”了,所以,王乐泉、努尔·白克力不必对“7·5事件”负责,伊力哈木、海莱提倒是应该对“7·5事件”负责。按照同样的逻辑,美国发生了种族骚乱,警察首先就应该到CNN、youtube、《纽约时报》去抓人,由于他们没有当即屏蔽而是轰轰烈烈公然报道了白人警察打死黑人青年的新闻。
    至于伊力哈木在课堂上说“新疆是维吾尔人的”、“炎黄子孙,去你妈的”、“对于维吾尔人来说,中国政府就是鬼子,你可以抗争,可以用董存瑞的方式,可以用黄继光的方式,可以用一切方式的方式,可以用过激的方式,这是我的观点”,这些话确实不妥。不外,这些话也只是一个自尊心过强的维族知识分子受到刺激、感到委屈时的一时激愤之语,大可不必与之较真,在伊力哈木深思熟虑之后所写的文章里并没有泛起此类“观点”。中国毛左派在骂右派、骂日本和美国时比这更过分的仇视性言论也比比皆是,若说这些言论就构成了刑事上的重罪,不免难免太小题大做了。不管伊力哈木的课堂言论、网上文章有多少政治错误,有多大的社会影响,但他终究只是一个热爱本民族、热心国家事务的文人知识分子,其施展社会影响的渠道唯有言论而已。
    三
    新疆有题目,且题目多得很,远比西藏题目更加复杂。在所谓“56个民族大家庭”里面,糊口在新疆土地上的诸中亚突厥语民族与汉族在人种、语言、宗教、习俗、糊口方式、历史渊源等各方面差异最大、隔膜最深、达到相互理解与体谅最难,维族社会与汉族社会客观上存在着系统性、结构性的差异,所以,在新疆产生民族宗教冲突、经济文化矛盾的诱因最多、可能性最大。回避民族题目,假装其乐融融,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平心而论,新疆题目由来已久,并非共产党统治失效所造成,只是共产党名为“民族区域自治”、实为内部殖民主义的统治方式使新疆题目更加紧张敏感,也更加政治化了。新疆是清朝时并入中国的领土,我们的新疆,他们的故土,正如王力雄先生所说,“我们的西域,他们的东突”,一些维吾尔人对领土、主权的想法主意与我们并不相同,这也情有可原。辛亥革命以后,新疆与蒙古、西藏一样,曾经有过脱离中国而独立的冲动,1933年、1944年分别有过两次好景不常的“东突厥斯坦”建国运动,现在仍有一部门维吾尔人有此愿望,这也不足为怪。想独立不即是闹分裂,闹分裂不即是搞暴恐,其间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是不能等闲划等号的。
    枢纽在于,我们应该了解新疆各族人民的真实想法主意,而不是简朴地把王乐泉、张春贤们的态度和观点当成新疆人的态度和观点。但是,我们不无惊疑地发现,同为中国公民,我们对新疆各少数民族真实想法主意和真实状况的了解其实是太少太少,远远不如我们对周边邻国日本人、韩国人或者泰国人的了解。原因何在?就是由于像伊力哈木这样愿意把维吾尔人真实状况告诉我们,把维吾尔人真实想法主意与我们交流的人太少太少。伊力哈木不一定入耳的、甚至可能是过激的言论,对于汉族社会了解维吾尔人的真实想法主意——包括维族人的委屈和愤怒,也不无裨益。知道有一些维吾尔人不兴奋,以及他们为什么不兴奋,毫不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
    近几年新疆愈演愈烈的暴力事件表明,中国政府完全没有能力发现和消灭躲藏在维吾尔社会的暴恐势力,但其在法庭上的蛮横表现却好像决心信念满满,很有掌握消灭掉伊力哈木、海莱提这样只有嘴巴和纸笔的维族异议知识分子。只不外,没有了伊力哈木、海莱提这样的人,关于新疆的民情、社情、区情,包括习近平、李克强在内,我们大家全都两眼一抹黑,从此就只能服从张春贤、努尔·白克力及其吹鼓手们精心炮制的独家观点和独家动静,于解决新疆题目而言,这毕竟有什么好处呢?

来源:《中国人权双周刊》第141期 2014年10月3日—10月16日   【维吾尔之声 uyghurpress.com】